那些次要的生活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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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音乐,听电台,听直播,比起有人的画面,人的声音更能安慰他的灵魂。视线的交流于他是神秘的,但声音不同,它是语言,比思想更慢,比视觉更少。一个人独处时,心灵深处总会响起低语。被写下来,低语就有了面目,成了某个无名氏说出的言语,有了腔调和神采。声音让词语对应到了人,一个辐射着情感的人,一个影响着周遭一切的人。他追逐着别人的声音,用它们填满了一个个词语的释义,“游戏”、“哲学”还有“同学”、“朋友”。薄纸一般的词汇卡片翻过了面,露出了心灵深处的低语,仿佛戏剧的旁白。

书读得快了,脑子就凝固了,什么也记不住。习惯了使用搜索引擎,症状就加深了。看惯了网络小说,病症也就到了最后阶段。文字淹没了视线,终于连讲故事的技艺也被荒废了。他是纸笔间长大的一代人,印过手抄本,编过的纯人工的笔记索引。那时没有这么完善的搜索引擎和问答社区,只能靠查书和打听;也没有这么多电子资源和分享方式,只有抄写的笔记。当然,那年月不是互联网的荒漠,只是中学生不能天天用到电脑,更没有什么智能手机。每一次下载资料都意味着等待,每一次上机操作都值得提前计划。真是有趣,“上机”,这种事甚至值得一个专用的词汇。

现在,他不太清楚该记住些什么,搜索结果和问答社区组成了海量的资料。他不再想重读哪一本书,因为总有新鲜的推荐,是新的旧的,是猎奇的经典的,都一股脑堆到眼前,唾手可得,完全免费。他开始怀念过去的书,一册可以读一个星期的书,一册可以年年重温的书。他曾经看着杂志旧刊的封面,依着陌生与否挑出这个假期要看的一份。他曾经在图书馆里抚着书脊漫步,把标题一个一个看过去,有意思的就抽出来,不合口味的再放回去,直到金色的阳光投下黑色的影。那时的编辑喜欢在正文前讲上几句,或者在最后念念读者来信。而对故事的所有评价仅此而已。读者要自己找到下一个的故事。

他觉得需要写点什么,就写吃喝玩乐,写胡思乱想。总之写了就会有想法,有想法就会有问题。他将会想起自己好像读过什么东西,将会想要找到那段文字,把它再读一遍,再读一遍,然后再写一遍,再写一遍。

他在制定计划上遇到了障碍——他荒谬地逃避面对事件的全貌,指望一切水到渠成。“为什么不?”这个疑问时时出现,一日又一日的重复。一个人如何能够惩罚自己,难道要自暴自弃让事情更糟?这说不定是一种奖励。所有计划都只会是他一个人行动的计划:他没学会合作,也没有给人打工的经验。没有谁能比他更服从于他的计划;可他又如何能监督他?或者说,当他做不到这一切计划时,谁来背这个锅呢?

独处时,人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,一遍又一遍。这里的时间是没有参照的。钟表做出时刻是为了与旁人校准,他自己计算时刻又有什么意义?哦,制定计划。这让他想起了那所谓的“学习计划”。“七点起床吃饭,八点到自习室。每四十五分钟出来逛十分钟。晚上九点十分回寝室。”大概只有期末考试的时候能够执行。这仍然是与周围人日程的对接,“期末考试”的日程。而那些个人的计划,比如“英语学习”、“编程学习”、“了解专业”,最后都不了了之了。

他寄希望于表达,设法将今日之事分享,看着别人的打卡、点赞、评论,仿佛纯粹个人之事获得了绝对的坐标。或着用表达将生活分割,用社团的活动、室友的闲聊或者在线的游戏来抵消个人独处时的躁动,给自己一种期待,期待一天的结束。

这两种计划无疾而终,总之没有一种强力使它们维持下去,也没有形成过惯性。生活也还过得去。只是他无从猜测那计划究竟结果为何。

渴望表达,渴望回应,这是孤独的一面;

听电台,听直播,听朋友的声音,这是孤独的一面;

沉迷网络小说,让大脑彻底凝固,这是孤独的一面;

不停地制定计划、放弃计划,却又逃避了解真实状况,这也是孤独的一面。

好吧,这越来越扯淡了。没有什么孤独,只是匮乏的生活不能给他更确切的词汇罢了。

说说方法论吧,有什么是当下能做的,让他坚持到结果的“计划”?

  • 安静地、什么也不做地,躺下睡觉。不看手机,不听电台。只是睡,睡需要的时间。然后起来工作。然后去吃饭,去散步,回来洗漱,洗衣服。最后躺下,不看手机,不听电台。只是躺下,结束这一天。
不知为什么,干完活之后保证“好好休息”而不是“越玩越累”,是个挺困难的事。

  • 按时睡。一天有其终结, 就像任何一个有意义的故事。熬夜不会增长任何东西,不论是额外的工时,或者额外的娱乐。期望这能提供一些生活的“张力”。
  • 写点什么。写了就会有问题,不管是文法上的,还是事实上的。有了问题,就会想读过的东西,记忆就有了凭依。

One comment

  1. 说起来前几日,我找到了北京一处福地洞天,一个地下有喷泉和广厦的地方,寻得这么一个自我存身消遣的角落还是很开心的。但休息也好,消遣也好,都需要时间。这个时间也不是广义上的时间,说回来还是在“可支配”上。希望以后能有一些选择余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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